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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件小事

作者:中国经典名著|发布时间:2016/2/27 15:04:07|字数:74947

但有一件小事,却于我有意义,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,使我至今忘记?#22351;謾?#36825;是民国六年的冬天,大北风刮得正猛,我因为生计关系,?#22351;?#19981;一早在路上走。一路几乎遇不见人,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,教他拉到S门去。不一会,北风小了,路上浮尘早已刮净,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,车夫?#25165;?#24471;更快。刚近S门,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,慢慢地倒了。跌倒的是一个女人,花白头发,?#36335;?#37117;很破烂。伊从马路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;车夫已经让开道,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,微风吹着,向外展开,所以终于兜着车把。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,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,跌到头破血出了。伊伏在地上;车夫便也立住脚。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,又没有别人看见,便很怪他多事,要自己惹出是非,也误了我的路。我便对他说,“没有什么的。走你的罢!”车夫毫不理会,——或者并没有听到,——却放?#40065;?#23376;,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,搀着臂膊立定,问?#20102;擔骸?#20320;怎么啦?”“我摔坏了。”我想,我眼见你慢慢倒地,怎么会摔坏呢,装腔作势罢了,这真可憎恶。车夫多事,也正是自讨苦吃,现在你自己想法去。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,却毫不踌躇,仍然搀着伊的臂膊,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。我有些诧异,忙看前面,是一所巡警分驻所,大风之后,外面也不见人。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,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。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,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,刹时高大了,而且愈走愈大,须仰视才见。而且他对于我,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,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“小”来。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,坐着没有动,也没有想,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,才下了车。巡警走近我说,“你自己雇车罢,他不能拉你了。”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,交给巡警,说,“请你给他……”风全住了,路上还很静。我走着,一面想,几乎怕敢想到自己。以前的事?#20204;?#25601;起,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?奖他么??#19968;?#33021;?#38376;?#36710;夫么?我不能回答自己。这事到了现在,还是时时记起。我因此也时时煞了苦痛,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。几年来的文治武力,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?#30333;?#26352;诗云”⑵一般,背不上半句了。独有这一件小事,却总是浮在我眼前,有时反更分明,教我惭愧,催我自新,并?#20197;?#38271;我的勇气?#25302;?#26395;。一九二○年七月。⑶□注释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一日北京《晨报·周年纪念增刊》。⑵?#30333;?#26352;诗云”:?#30333;?#26352;”即“夫子说”;“诗云”即“《诗经》上说”。泛指儒家古籍。这里指旧时学塾的初级读物。⑶据报刊发表的年?#24405;啊?#40065;迅日记》,本篇写作时间当在一九一九年十一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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